【BCR财经速递】白宫为何迟迟不定美联储主席？

素有“美联储传声筒”之称的《华尔街日报》资深记者尼克·蒂米罗斯（Nick Timiraos）近日撰文指出，尽管美国总统特朗普数月来持续对外释放信号，宣称已对下一任美联储主席人选“心中有数”，但随着时间一周周过去，白宫方面却迟迟未有任何正式公告。这一拖延令不少密切关注遴选进程的内部人士开始产生疑虑：当前的四位最终候选人，是否真的能完全满足特朗普独特且似乎相互矛盾的要求？

问题的核心在于，特朗普总统所寻求的似乎是一个“不可能的组合”。他既希望新任主席能够忠实地贯彻其大幅降息的强烈要求，以刺激经济、助力其竞选连任；同时又要求此人必须在华尔街乃至美联储内部具备足够的公信力和专业声誉，以确保这些政策能够被有效执行并获得市场信任。在许多人看来，能同时完美契合这两个条件的人选，或许根本不存在。此次遴选工作主要由财政部长贝森特负责。在明确表示自己无意角逐这一职位后，贝森特向总统提交了一份包含四人的最终名单，他们分别是：前美联储理事凯文·沃什（Kevin Warsh）、由特朗普于2020年提名的现任美联储理事克里斯托弗·沃勒（Christopher Waller）、全球资管巨头贝莱德（BlackRock）的资深高管里克·里德（Rick Ried），以及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拉里·哈塞特（Larry Hassett）。这四位人选，各自代表了在“忠诚执行总统意志”与“保持专业独立信誉”这两大特朗普公开宣称的诉求之间不同的权衡与倾向。

特朗普总统的矛盾心态在上周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的讲话中表露无遗。他先是高度赞扬了所有候选人：“他们都备受尊敬，都很棒……我觉得每个人都能做得非常出色。”但紧接着，他便流露出了内心最深处的焦虑——担心候选人在面试时“只说好听的”，一旦正式获得提名并得到国会确认，便会“变脸”，转而强调美联储的独立性。“人们一旦得到这份工作就会变，这太神奇了，”特朗普感叹道，“这太糟糕了，有点不忠诚，但他们得做他们认为正确的事。”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早在去年12月，特朗普便在其社交媒体平台上提出了所谓的“特朗普法则”（The Trump Rule），矛头直指美联储传统的抗通胀哲学。他要求美联储放弃那种将积极的经济数据视为通胀风险、进而延缓降息的做法。他在帖文的结尾处发出了明确且严厉的警告：“任何不同意我的人都永远别想当美联储主席！”蒂米罗斯分析认为，达沃斯的言论与之前的“特朗普法则”共同揭示了一个根本性困境：特朗普正在为自己寻找一位既绝对顺从又极度独立的继任者，以接替将于今年5月任期届满的现任主席杰罗姆·鲍威尔（Jerome Powell）。特朗普与贝森特曾多次暗示“官宣在即”，但时间表一再变更，以致于有内部人士开始怀疑，总统是否在执着地寻找一个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完美人选”。白宫新闻秘书的声明也印证了这种不确定性：“总统将在适当的时候宣布这一消息。在那之前，任何假装知道特朗普会选谁当美联储主席的人都是在自欺欺人。”回顾历史，特朗普八年前选择鲍威尔，正是看中了他当时被认为可能支持低利率。然而，在其后的岁月里，尤其当鲍威尔并未在利率决策上唯总统马首是瞻时，特朗普便多次公开对其大发雷霆。如今，同样的信任与忠诚问题，笼罩着对新主席的选拔。

在最终名单中，每位候选人都面临着独特的权衡。拉里·哈塞特作为特朗普的长期顾问和现任经济高官，无疑是最了解、也最符合总统经济议程的人选。然而，提名一位“自己人”可能严重削弱市场对美联储独立性的信心，甚至可能冲击债券市场，这与特朗普和贝森特希望维持经济稳定的初衷背道而驰。此外，特朗普本人似乎也不愿失去这位在媒体面前忠诚且能言善辩的代言人。凯文·沃什拥有前美联储理事的资深履历，形象上也颇具央行行长风范，并曾在公开场合称赞特朗普。但他的“鹰派”通胀历史、与知名投资者斯坦利·德鲁肯米勒（Stanley Druckenmiller）的密切关系（德鲁肯米勒曾公开质疑降息必要性），以及他被视为共和党建制派代表的身份，都可能成为其在当前“反建制”色彩浓厚的特朗普政治生态中的减分项。克里斯托弗·沃勒作为现任美联储理事，在华尔街享有良好声誉，被视为内部稳健派。他的政策思路与鲍威尔有相似之处，能为维持低利率提供逻辑自洽的论证。然而，他与特朗普缺乏私交，据称此前短暂的面试并未给总统留下深刻印象，甚至有报道称面试中特朗普曾就降息时机对其提出带有政治意味的质疑。里克·里德这位来自贝莱德的金融高管是真正的“局外人”，从未在政府或美联储任职。他长期基于市场判断主张低利率，这种“非政治化”的立场背景可能恰好符合特朗普对“上任后不变脸”的期待。他在解决住房负担能力方面的计划也深受贝森特赞赏。然而，其“局外人”身份也是把双刃剑：他与特朗普核心圈毫无交集，缺乏作为特朗普支持者的公众形象。更关键的是，贝莱德公司在ESG（环境、社会和治理）投资领域的领导地位使其在特朗普的基本盘中备受质疑，且里德本人的政治捐款记录显示他曾支持特朗普的竞争对手。

尽管外界猜测纷纷，但蒂米罗斯指出，实际上特朗普政府仍有相对充裕的时间。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的任期要到5月中旬才正式结束。即使特朗普将决定推迟到2月下旬，参议院也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提名听证和确认程序。这一时间安排完全符合历史上新旧主席交接的常规节奏。因此，目前的僵局与延迟，更多地反映了特朗普总统在个人偏好、政治需求、经济现实与制度约束之间所做的艰难权衡。这场遴选已不仅仅是对一位央行行长的选择，更成为了检验特朗普第二任期经济治理理念与政治博弈策略的焦点事件。最终谁能脱颖而出，或许将揭示这位总统在“绝对忠诚”与“专业信誉”之间，究竟更倾向于哪一端。